失約的末日—保羅的普世主義(Part4-6)

Part IV 保羅對「無神/不敬神」的大逆轉?

 

然後我想跳去看另外一個文本,就是以弗所書的第二章。今天很多人,包括一些聖經學者都辯論保羅留下的這十三封書信,有部分不是保羅寫的。而以弗所書是一封巴迪烏也覺得不是保羅寫的信,所以他在整本書都沒有處理這封信。但為了方便我先不在這裡討論,就當這封是保羅寫的,或有部分是保羅寫的,或是依據保羅的傳統留下來的一封書信。我們一起讀二章11節:

 

So then, remember that at one time you Gentiles by birth, called “the uncircumcision" by those who are called “the circumcision"—a physical circumcision made in the flesh by human hands…(NRSV譯本)

 

留意這封信是對著以弗所的信徒講的。他說他口中的「你們」(you)並不是指猶太人的基督徒,而是希臘或羅馬人基督徒。Gentiles就是指非猶太人,不是選民的人。割禮(circumcision)就是出生第八日時把陰莖前方包皮一部分切下來,作為上帝選民的記號。當然這裡保羅是下了一個註腳去嘲諷那些猶太人:這些肉體上的割禮都是用人手去為自己做的,並不是上帝的手做的。我們再看第12節:

 

remember that you were at that time without Christ, being aliens from the commonwealth of Israel, and strangers to the covenants of promise, having no hope and without God in the world. (NRSV譯本)

 

如果這個從希臘文字面翻譯"being aliens from the commonwealth of Israel"應該是"alienated from the body politics of Israel"。你不是以色列這個「政治體」的成員,你被異化(alienated)、隔離(separated)。這裡我們找到今日第二個主題,就是「無神/不敬神」(ungodliness)。

 

保羅指著以弗所教會的基督徒說,你們以前是「沒有神」的。這裡你可能覺得保羅很自大,很排外,但這句話有個很重要的扭轉(twist)。因為沒有神或無神這個字在希臘文是atheos,就是今天無神論(atheism)這個字的來源。這個字起初是希臘人用來指控他人的字眼。譬如他們責怪別人不敬虔,目中無神,不知道這個世界由神靈(deities)掌管。如果讀哲學就會知道一個很著名的哲人就是背負這個罪名死去,就是蘇格拉底。他遭指控不相信城邦(當時的政治體)的神祇,目中無神。指控中的罪名正正是保羅現在說的那個字。

 

以前希臘人最喜歡說哪些人目中無神呢?猶太人。為甚麼?因為如果你熟悉舊約聖經,就知道猶太人不可以鑄造神像。不可以像羅馬人那樣鑄造一個凱撒或奥古斯都的像,所以對希臘人來說他們和無神沒有分別。後來這個就用來指控第一世紀出現的基督徒,說他們是無神的,因為他們覺得基督教是在猶太教裡面衍生出來的。

 

初世紀有個猶太裔的羅馬史學家叫Josephus,寫了一本書叫《猶太戰爭》(Jewish War),有關公元六十九年,羅馬人火燒耶路撒冷,剷平耶路撒冷的一場戰爭。這個歷史學家雖然是猶太人,但卻站在羅馬帝國那邊。他提到羅馬人如何指責猶太人,就是說他們「沒有神」和「憎恨人性」(hater of humanity)。

 

保羅這處說的「無神」是一個逆轉,就是反過來說希臘羅馬的信徒從前是無神的,把別人指控猶太人和基督徒的反過來指控對方。我想說甚麼呢?第一,首先被指為「無神」的不是希臘或羅馬人,是保羅和他教會的信徒。第二,保羅正在重新定義甚麼是敬神的(godly),甚麼叫神性。所以我們一起看最後一篇書信。

 

Part V 從「無神/不敬神」到「神性」

 

最後一篇書信是腓立比書第二章第6-11節。如果你上教會讀過保羅的書信的話,就不會陌生。這段是以詩體寫出來的。有人說這詩未必是保羅寫的,因為整個詩體正是源於初代教會的信經、詩歌,或經常要讀的禮儀詩的一部份。但這是不是保羅寫的並非最重要。這首詩正是要在基督教的世界觀或論述中,重新定義「神格/神性」(divinity)。這封書信是這樣寫的,提到我們該如何理解耶穌基督,或彌賽亞:

 

“who, though he was in the form of God, did not regard equality with God as something to be exploited, but emptied himself, taking the form of a slave, being born in human likeness. And being found in human form, he humbled himself and became obedient to the point of death— even death on a cross.Therefore God also highly exalted him and gave him the name that is above every name, so that at the name of Jesus every knee should bend, in heaven and on earth and under the earth, and every tongue should confess that Jesus Christ is Lord, to the glory of God the Father."(NRSV譯本)

 

巴迪烏論及這詩,在書的最後篇章討論到「名字」這課題。我在此說說這篇詩如何重新定義神或神性。很多時候,基督徒會說這篇是要從新認識耶穌是誰。但讀深入點,會發現他要我們重新認識神/神格,而不只是認識耶穌。在當時許多猶太人眼中,很難理解神成為一個人的形態。變成一個奴僕,變成一個死在十字架上的人,這超越了當時許多猶太人的世界觀。這個同時也是超越了羅馬人的世界觀。在羅馬帝國的世界裡面,凱撒就是神或神的後裔。如果你不注意這些東西你就要重新認識羅馬的歷史背景。

 

耶穌出生時,正是如日方中的凱撒奧古斯都(Octavius)。如果你讀羅馬史,他是第一個凱撒,你也可以說他是第二個,因為他的養父就是尤利烏斯‧凱撒(Julius Caesar)。看過莎士比亞的《凱撒大帝》就知道,尤利烏斯‧凱撒帶兵入城,就在登基前給布魯圖(Brutus)刺殺死了。之後羅馬爆發內戰,由他的養子奧古斯都勝出。奧古斯都登基後,追封尤利烏斯‧凱撒做神。於是「凱撒」,原本是人的名字,變成一個神聖的頭銜(godly title)。而奧古斯都就成為神之子。他在位年間,羅馬經歷了Pax Romana,羅馬帝國的太平盛世。但在這所謂太平時代,羅馬到處征戰,搶奪許多殖民地,是帝國非常強大的年代。

 

保羅的時候是去到哪一個凱撒呢?奧古斯都之後是提比略(Tiberius),就是他在位年間處死了耶穌。然後相隔兩任凱撒之後就是尼祿,他和之前兩任都是著名的暴君。但尼祿帝和之前的暴君不同,他比前兩者更具野心,想追及奧古斯都「神之子」的地位。所以在位期間做了很多偽君子的事,希望人民可以尊他以奧古斯都同等的地位。當時凱撒要求人去拜他,他就既是一個人,也是一個神。回看歷史,第一世紀很多基督徒為甚麼要死呢?因為他們不肯跪拜凱撒像,被羅馬帝國迫害處死。

 

如何成為羅馬帝國的公民呢?有三個方法。第一個是非法的,而保羅的爸爸也應該是這樣成為羅馬公民,就是用錢買。除此以外還有兩個方法,一就是civic piety,就是你要認信投入整個羅馬帝國的宗教,即是凱撒的宗教、皇帝崇拜的宗教;另外一個就是所謂的good works,就是為帝國作工,為凱撒的帝國、羅馬城和殖民地做一些建設的工作。這讓我們想起香港英殖時期,用華人管華人。大家可以如此比喻。接受這個帝國,參與、成為這帝國秩序的一部分,這就是羅馬帝國的福音(gospel)。

 

今天的基督教福音來自希臘文euangélion和拉丁文的evangelium。那Euangélion是甚麼?每當繼承凱撒的男丁出生,或新的凱撒登基時,就會在整個羅馬帝國境內宣布這個euangélion、這個福音。由此你就知道保羅說的福音或Euangélion是朝著凱撒羅馬帝國的Euangélion來對著幹。所以當羅馬帝國把凱撒視為神的時候,保羅就說相反的東西,質疑divinity是否真是這樣。保羅提到的神性不是好像凱撒那樣攻城掠地,佔領殖民地,再在那裡豎立自己的銅像然後強迫人拜他。那個時候甚至有奧古斯都的聖殿在羅馬帝國重要的城鎮裡面。

 

腓立比書的「腓立比」就是當時一個很重要的羅馬殖民地。羅馬帝國那時有三個很重要的城市,第一個是羅馬,第二個是埃及的亞歷山卓(Alexandria),第三個就是腓立比。所以當時保羅寫這樣一封書信可說很具顛覆性(subversive)。他把神性重新定義:如果這就是神的話,那基督,或說救世主,就是以奴僕的樣式死在十字架的神。因為他是這樣死去的關係,神要給他一個名字,一個超越所有名字的名字,就是舊約神的名字,一個不能命名的名字(unnameable name)。

 

在出埃及記中,摩西第一次遇到耶和華的時候就問他是誰。他就回覆「我就是我」(I am what I am)。這一方面是回答了摩西他叫甚麼名字,另一方面也拒絕了把自己命名的要求。所以這是個不能命名的名字。說我就是我、就是自有永有,其實沒有回答摩西,或至少是一個理智無法完全理解的答案。神的名字在希伯來文是四個字母,YHWH。每逢猶太人讀聖經,讀到這四個字母,就是神的名字的時候,他們並不讀出聲。他們用另一個希伯來文adonai取代,就是主(lord)的意思。所以保羅和教會稱耶穌做「主」就有兩個意思。第一就是拒絕稱凱撒作主;第二就是說耶穌就是猶太舊約聖經的那個主。只有當神取了一個人的形態,變成一個奴僕,死在人間的十字架上,才配得到一個高於所有的名字,就是YHWH,這一個拒絕被命名的名字,一個超越所有名字的名字。

 

Part VI 現代世界的兩大矛盾

 

今天提到不合時宜(untimeliness)和無神(ungodliness),我不是單單想研讀聖經,也想稍連結今日處境。今日引用三段書信,又提到巴廸烏的著作,其實要說甚麼呢?

 

先說第一個看似矛盾的處境。如果大家讀左翼理論就會知道今日的世界有一個結構(configuration),就是一個全球市場(world market),金融資本主義的市場。另一方面,我們身處的狀況也是一個常常強調差異的世界,講文化差異,種族差異,性/別差異,各種各樣不同的差異。今日文化研究也提到很多身分政治的問題。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1]在七十年代寫過一部文化研究的經典《Keywords》,幾年前又有其他學者寫了一本新的,叫《New Keywords》。這是一本文化研究最扼要的字典。從裡面有甚麼,你就知道那個年代在討論甚麼。而舊版裡沒有,但新版有的一個字,就是「文化多元主義」(multiculturalism)。這個字是巴迪烏和齊澤克等最憎的;但今日亦最多人認同,包括聯合國也會用的一個字。我們生活在一個金融資本主義統攝全球市場裡面,這樣說好像很單一(homogeneous);但與此同時我們也生活在一個很多元(heterogeneous)的世界裡面,充滿差異。巴迪烏說這不是對立的現象,而是一個硬幣的兩面。我們一方面不停強調差異,其實這也是同時對應整個環球金融資本的運作。

 

另一個矛盾的處境是,我們身處於一個最多批判,但行動很少的世紀,至少在香港。這是一個很犬儒(cynical)的處境。譬如說梁振英和唐英年的特首選舉好像爆出很多問題。但那些醜聞,甚至是違反所有道德價值的東西出現的時候,卻最少政治行動(political act)。這種犬儒的狀態,巴迪烏稱為思想與行動的割裂。他分析保羅,認為這與律法有關,這我不詳細說了。要指出的是,「普世」(the Universal)是一把刀,它既切入了全球市場和文化多元主義,同時也可以重新連接思考與行動割裂的犬儒狀態。

(待續)

註︰


[1] 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1921-1988),20世紀中葉英語世界最重要的馬克思主義文化批評家,文化研究的重要奠基人之一。出生於威爾士鄉間的工人階級家庭,畢業於劍橋的三一學院。戰後至1961年曾任教於牛津大學的成人教育班,1974年起,在劍橋大學耶穌學院擔任戲劇講座教授,直至去世。被譽為「戰後英國最重要的社會主義思想家、知識分子和文化行動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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