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不須神話──紀錄片《Searching for Sugar Man》(揚清)

一位美國的天才搖滾樂唱作歌手,在國內推出唱片逾廿多年幾近完全無人問津,卻不知道自己的唱片在地方彼端的南非早已一炮而紅,受歡迎的程度可比披頭四,他書寫基層生活的歌曲和獨特的風格更成為推動反種族隔離運動的力量。

在九○年代南非廢除種族隔離和審查制度後,他的兩位南非樂迷開始尋找這位偶像的下落,令這位歌手終於知道了自己在南非如此受歡迎。動人的是,他到訪南非演出得到巨大的成功後,卻把得到的巨額金錢散給自己親友和捐給南非。他繼續住在破爛的小屋從事他的基層勞動和創作生活。

我們除了欣賞這位歌手反映生活的作品和淡泊金錢的哲學,以及消費這類貧民窟傳奇的感動外,亦更應該對這類「勤勞就會實現夢想」的現代神話進行「解毒」。

來自底特律的酒廊歌手

羅利葛斯(Rodriguez)是生活在底特律的墨西哥裔歌手,他為當地一家名為「下水道」(TheSewer)的酒吧表演,他主要在那裡演唱自己創作的曲子。不但表演的地點平平無奇,根據酒吧中人形容,他的扮相和流浪漢無異,日間主要依靠做拆卸工等體力勞動工作幫補生計。

在偶然的機會下,兩名唱片製作人在酒吧發現了這位天才歌手。當在紀錄片中談及羅利葛斯的時候,那位唱片老闆臉上流露出敬佩的神色,縱使他和很多有名歌手共事過,也認為羅利葛斯是合作過的人當中其中一位最好的歌手。他分別在1970和1971年分別推出兩張專輯《Cold Fact》和《Coming from Reality》。

反映貧民生活的民謠

片名《Searching for Sugar Man》來自他第一張專輯《Cold Fact》的第一首歌曲《Sugar Man》,到底糖人指的是什麼?讓我們看一看部分歌詞:

Sugar man, won’t you hurry(賣糖的人,請快一點)
‘Cause I’m tired of these scenes(因我對這一切事情已經厭倦)
For a blue coin(若我給你一顆藍色錢幣)
Won’t you bring back(可否為我帶回)
All those colors to my dreams(我夢境的色彩)
Silver magic ships you carry(你帶著的銀色魔法船)
Jumpers, coke, sweet Mary Jane(興奮劑,可卡因和甜美的大麻)

原來此處的糖人是指那些躲在街角的毒販,糖則是指白粉等的毒品,歌詞反映部份底特律的貧民生活困苦,只得以毒品麻醉自己的現實情況。這和專輯的名《冷酷真相》(Cold Fact)實在很配。除此之外,他的作品也有對政治現實的批判,同專輯的另一首歌《This Is Not A Song, It’s An Outburst: Or, The Establishment Blues》(這不是一首歌,這是一場爆發:或,建制藍調)不但諷刺政客欺騙民眾,也抱怨垃圾和黑幫等社會問題得不到解決。

然而,縱使有著獨特的風格和鮮活的題材,命運卻不站在他的一邊。他的兩張大碟在全美的銷量皆不多於雙位數字,因此唱片公司決定和他解約。紀錄片沒有提及的是,此後他的大碟在澳洲很暢銷,也有過短暫的演出之旅。可惜後來無以為繼,他回到底特律繼續做他從前的建築工作。此後他的個人生活也算豐富,不但有了三位女兒,得到了哲學學位,更參與社運和市長選舉(當然得票很少)。如是者他平靜無聞的生活一直持續到九○年代。

本國落魄他鄉成名,反種族隔離烈士也是粉絲

他在南非成名的傳奇故事要從七○年代說起,當時該國在南非國民黨的保守主義統治之下正延續著長久以來的種族隔離制度。非白人種族在政治經濟上承受著極大的不平等待遇,導致國內的反種族隔離運動此起彼落。

在此時,一張來自美國的唱片輾轉下流落到此(有傳是一位美國人把大碟帶往南非,他的當地朋友覺得不錯後私下拷貝,再傳給其他人)由於當中的歌曲多以描寫基層生活為主且夾雜政治上的批判,很快得到當地人們的青睞和地下電臺反覆傳唱。這些歌曲更成為反種族隔離運動的示威金曲,他在當地受歡迎程度比得上貓王等國際巨星。他的樂迷除了一般群眾外,更有反種族隔離制度運動的中堅份子,其中一位是南非警方殺害的烈士史蒂夫•比科(Stephen Bantu Biko)。

然而,南非人對這張唱片的除了歌手的名字──羅利葛斯外一無所知,當地報紙更誤報他已經在一家酒廊自焚而死。這個錯誤的傳言直至二十年後,他的生死和關於他的種種謎團全因為兩位南非歌迷展開尋人行動才得以解開。

鐵杆樂迷展開尋人,再次成名後雲淡風輕

到了九○年代,南非變天,新政府廢除了種族隔離制度(雖然實際上現在南非白人和非白人間的社經地位依然懸殊),隨著官方言論審查的廢除,羅利葛斯的歌曲也得到解禁。二位南非樂迷為尋偶像下落,開始了他們的尋人之旅。他們從唱片封套和歌詞等線索抽絲剝繭,嘗試找出羅利葛斯的出身,甚至在牛奶盒上刊登廣告。最後他們通過有關人士終於得知羅利葛斯依然活著的消息,更和他取得聯絡。

知道自己在南非風行已久後,羅利葛斯半信半疑地前往南非,結果受到南非人民英雄式的歡迎,更舉行了數場爆滿的巡迴演出,更感謝南非人讓他繼續「活著」。迎接第二人生的他非但沒有一朝得志,卻把大部分的收益捐給自己的親友和南非。他自己卻繼續住在有40年歷史,連電視都沒有的破屋中,他認為「人只要三個東西:食物,衣服和住所,一旦你慾望下降到這個水平,一切是錦上添花」。

要反思,不要麻醉群眾的「心靈雞湯」

諸如《Slumdog Millionaire》(港譯:一百萬零一夜;台譯:貧民百萬富翁),這類貧民一夜致富或一夜成名往往是很受歡迎的題材,或者說這類影片作為資本主義醜陋現實的麻醉品更為貼切。果然,「只要有夢想,不會懷才不遇」一類唯心而且超現實的評論在紀錄片推出紛紛出現。其中「一位本地知名學者」更用羅利葛斯的故事作為事例去寫心靈雞湯式的勵志文章。

固然對一套紀錄片各人會有不同的理解(或者消費議題的方式)。但同時我們不應該忘記的是,羅利葛斯的作品不是那些粉飾太平,無病呻吟的歌曲,而是直指現實,直指人心的《冷酷真相》。批評社會和制度的黑暗面,追求思想自由才是這部作品的主角──羅利葛斯的精神所在,這些精神卻無論在影片和影評中都給淡化了。

而羅利葛斯這類特例的產生,恰好反映的是基層藝術家發展的困難和限制,藝術活動隨時因經濟限制而停止,更完全成為商業的附屬品,不知多少有才華的藝術工作者就此默默無聞。這些的冷酷真實我們有否正視?我們有否思考這些事情的合理性?還是自己限制於「只要有夢想,不會懷才不遇」的盲目正向思考?一個要人看清冷酷現實的歌手,他的故事居然給詮釋為用以麻醉群眾的心靈雞湯,不可不是一種莫大的諷刺。

後記:一個刻意製造出來的神話和一個依然不義的南非

固然比起羅利葛斯個人本身的批判性,紀錄片更著重去渲染他故事的傳奇性質和可觀性。可是不可忘記他南非傳奇背後,影片有意或無意迴避的一些現實問題。首先是影片主要從白人社群的視角去解讀羅利葛斯,受採訪一律是當地白人,到底他在南非黑人社群的觀感和他的歌曲在當年黑人社運份子的真正影響力如何我們無從得知。

除此之外,影片中各人的言論儼然暗示種族隔離已完全不復存在,雖然近年各種族的收入有所增加,種族收入差異有所縮小,但直至2012年底,白人的家庭收入依然是黑人的六倍。針對白人農場主的種族仇殺依然存在和種族混居的不普遍,顯示著種族隔離依舊存在於社會各種細節中。而這些事實往往是這類資本主傳奇電影/紀錄片所故意忽略和抽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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