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重訪左翼歷史?──閱讀《簡吉:台灣農民運動史詩》(林柏儀)

台灣的左翼運動與共產黨人,如同世界上多數地方一樣,都有著值得紀錄的悲壯歷史。在上世紀的二十、三十年代間,台灣左翼受到日本殖民政權的高度鎮壓,至四十、五十年代,則再受國民黨法西斯政權的全面排除,留下許多令人遺憾的悲劇。然而,假使在走過五、六十年又經歷了「民主化」後,這段歷史依然未能被台灣社會所正視,豈非悲劇中的悲劇?

作家楊渡透過採集史料、口述採訪寫成的《簡吉:台灣農民運動史詩》,是期望為這群台灣左翼份子重新賦予意義的著作之一。用他的話說,這本書是要重訪台灣長年受到掩蓋的「左半部」歷史。其中,曾經領導台灣農民運動和共產黨運動的簡吉,作為關鍵人物,更不該被這個社會遺忘。

如今,簡吉或許是較為新一代所認識了,他所參與領導的「台灣農民組合」,也正式被寫入了歷史教科書中。只是,簡吉與農民組合的左翼政治思想,有機會被台灣社會所認識嗎?我們能夠正眼面對,作為「台灣共產黨」一員的簡吉嗎?

 

簡吉(1903年-1951年)共產主義者,革命烈士。日據時期台灣農民運動領袖、台灣共產黨黨員,被殖民政府下獄十年。光復後積極參加社會運動;1947年二二八時間爆發時,與張志忠在嘉義組織「自治聯軍」;1949年10月任中國共產黨台灣省工作委員會山地工作委員會書記;1950年被國民黨政府逮捕、翌年3月在馬場町被槍決,享年47歲。

簡吉(1903年-1951年)共產主義者,革命烈士。日據時期台灣農民運動領袖、台灣共產黨黨員,被殖民政府下獄十年。光復後積極參加社會運動;1947年二二八時間爆發時,與張志忠在嘉義組織「自治聯軍」;1949年10月任中國共產黨台灣省工作委員會山地工作委員會書記;1950年被國民黨政府逮捕、翌年3月在馬場町被槍決,享年47歲。

串聯台灣兩代左翼實踐的簡吉

《簡吉:台灣農民運動史詩》一書將焦點集中在1926年至1930年的台灣農民組合發展,如何逐步左傾,與受到日本殖民政權鎮壓的歷程。並且透過簡吉的獄中日記和書信、友人的口述記憶,推敲闡述簡吉的心路歷程,描繪一位「帶著小提琴的革命家」的人文浪漫形象,聚焦他與家人的互動關係。並且再延伸敘述簡吉在1945年後,重新投入地下左翼運動的歷程,將兩段抗爭歷程結合在一起。

整部著作可說是文辭優美,引述的資料也令人印象深刻,對那時代下的鉅觀歷史與微觀個人情感都有觸及。對有志了解台灣左翼歷史的社會大眾,這應是值得一讀的通俗著作。

作為一本面向大眾的歷史傳記,這本書的重點或許不在提出了什麼新的學術觀點。但其中,作者經過考證比對,指出「二二八事件」後的台灣左翼地下黨人之所以能順利在山區活動、將各流亡者安排於偏鄉躲藏,和簡吉等人於二十年代就在鄉村地區積極活動、遺留下的人際網絡基礎,頗有關係。這個貫時性的觀點,將二十年代與五十年代的台灣左翼運動串聯起來,是有其貢獻和意義的。這也具體顯示了,台灣左翼在歷史上雖受鎮壓,但並非全然斷層。

回首來看,頗為可惜的是,受限於二十至五十年代台灣左翼人士遭遇政權的鎮壓,他們少有機會能公開活動與出版,更遑論能撰寫回憶錄留下紀錄。這導致相關史料深受侷限,僅有極少數有機會流傳至今(因此,近來漸漸出現的台灣五零年代左翼白色恐怖受難者口述史,顯得相當難能可貴)。以簡吉為例,他在1931年至1941年入獄期間,曾撰寫完成《台共的十年》,卻遭日本殖民政權沒收。他撰寫的日記、文章,也多遭查緝或散失,如今僅有約一年份的《簡吉日記》於2004年出版,成為簡吉的唯一一本著作。

在這樣的資料限制下,我們不容易探究許多細微的問題,例如:台灣農民組合自一個素樸的農民團體,於1927年迅速地承繼日本勞農黨的社會主義綱領,並且於1928年接受台灣共產黨指導,這之中的細節歷程為何?有無發生什麼樣的辯論?農組幹部與一般農民,又如何看待這些社會主義綱領?

又例如,簡吉為何在十年的牢獄之災後,僅潛沉三、四年後,又立即告別妻小,再次投入左翼政治運動,甚至扛起1947年「二二八事件」後的山地組織工作?如此堅決,是什麼樣的心理因素與組織因素,能促使他承擔起這樣的志業?

在相關史料的欠缺下,這也構成《簡吉:台灣農民運動史詩》遭遇的限制;這片土地上的確有著切切實實的社會主義運動歷史,只是還需要更多的具體血肉,化先人傳說為當代行動者的參照資源。

藍綠右翼政治下的台灣左翼

而除了歷史悲劇導致的資料散失外,如簡吉般的台灣左翼份子,不見容於當前台灣主流的藍綠政治,也是「難以重訪」的原因之一。

政權鎮壓不該是社會全面遺忘左翼的藉口。舉例來說,同樣是左翼長年遭受政權鎮壓的馬來西亞,至少目前已有相當多豐富的「馬共」史料持續出版,為大馬左翼青年有所參照。為何台灣整體來說,不易有相同的累積?

《簡吉:台灣農民運動史詩》書影

作者楊渡觀察到:「在國民政府的白色恐怖鎮壓下,這一段結合農民運動與紅色革命的反抗史詩,被壓抑而無法伸張。在民進黨執政後,由於台獨反中路線,再加上他們延續了國民政府的反共意識形態,也刻意壓抑這一段歷史,而為台灣史研究者所忽略。」(頁16)這點觀察,我認為大體上是正確的。台灣的「民主化」歷程看似變革巨大,但也有深沉「不變」之處。以本土認同為主軸的新興右翼政治集團,雖然曾成功挑戰了原先的右翼政治集團,但台灣政經結構並沒有真正的「轉型」,資本主義階級社會依舊,親美反共依舊,自然也不會真的平反左翼份子。這樣的「不變」,仍是當前台灣政局的現實光景,卻被激烈的選舉對壘所掩蓋,甚至分化了左翼的力量。

以楊渡自身為例,他的現實政治實踐也不無矛盾。如同他坦白所說:「本書的採訪與寫作,約莫花了兩年半的時光,後來因故去參與總統大選的助選,而離開了一年半。」(頁26)而這位他去助選的候選人,所隸屬的政黨,竟就是「中國國民黨」──那個將簡吉、以及成千上萬名台灣左翼份子槍決的政黨。

這象徵了為何難以重訪台灣左翼的現實原因。因為要真正肯認台灣左翼的歷史,就必須要全盤清算台灣右翼政治集團的作為。但若連同情左翼的部分作家或社運工作者,都不乏還是會在各種「考量」下,跟藍綠之一藕斷絲連,這又怎能讓另一方的支持者信服?

真要重訪台灣左翼的歷史,還是得從實際重建獨立於藍綠之外的台灣左翼開始。只是,這巨大的挑戰,擺在當前的現實中,或許會有種經常性的無力感?彷彿前景渺茫、難有希望?似乎必然會淹沒在藍綠政治,或親中/反中的鬥爭浪潮之中……?但無論如何,現實仍是一再地召喚左翼行動者:如今,台灣的農民未必好過於簡吉時代的農民們,工人遭遇到的剝削狀況依然長存,甚至越演越烈……。面對壓迫現實,左翼沒有悲觀的權利。

簡吉的時代沒有比今日容易,但他與農民組合在有限的空間下,都能堅定地主張社會主義,高呼「打倒資本主義」;今日至少相對握有「政治自由」的左翼行動者,又豈能不多負起責任?閱讀左翼歷史,只是這樣任務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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