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十年》獲獎

《跨時》按:本文的三個部分來自兩位作者的個人臉書,經作者授權轉載。我們為之加上了配圖。

der ewige jude

納粹德國在1937年11月舉辦的大型政治展覽《永恆的猶太人》海報。形象猥瑣的猶太人一手拿著錢幣,象徵資本主義,另一手夾著蘇聯版圖,象徵共產主義。納粹政權這樣的要受眾相信:猶太人是無度金權的主宰,也是破壞「本土文明」的首謀。在1940年,納粹放映了同名的宣傳電影,大肆傳播對「猶太共匪」的恐懼和憎恨。

I
慶祝《十年》榮登本土電影藝術巔峰
趙平復
2016年4月3日

《十年》作爲本土電影藝術的最高傑作,除了應不斷重復在各「公民團體」、各大專院校實行剛在四一國際愚人節舉行的所謂「社區聯合放映」之外,更應物盡其用,作爲大陸新移民歸化我城的必修影視教材,在港九新界各地開設新移民特別場,專門邀請新來港大陸人與及一切廣東話語音句法不準確的人士觀摩研習,並撰寫觀後感以考查其對香港民族之忠誠度。

同樣,為讓大陸民衆深入了解我城優秀文化起見,應責成中共當局,在全國各地巡迴展覽《十年》。

香港電影已死,本土電影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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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4月1日,沙田大會堂前地《十年》放映場面。(茵)

II
從《十年》獲獎看文化資本邏輯
土茯苓
2016年4月4日

香港的電視電影工業向來有份營造排他的「本土意識」,長年以來通過邊緣化、醜化大陸人去建構香港人的優越感。想想阿燦、省港旗兵、表姐等「深入民心」的角色就知道。香港今天出現的「本土主義」,在深層的文化意識層面上,香港電影有不能開脫的責任。

香港電影向來被視為香港文化的象徵,也實在體現了香港人的「醒目」精神,很會看風駛𢃇。只要目睹過四月一日晚沙田大會堂前空地放映《十年》的人山人海、掌聲雷動的場面(附圖),沒有哪位導演或製片商會不動心的。用「行話」來說,這就是:本土主義很有市場(潛質)!

香港電影是文化工業,也奉行資本運作的邏輯。電影工業需要吸收不同的文化元素為生產原料,為資本增值。電影工業與其他娛樂、消費工業一樣,需要經常推陳出新,才能保持產品的「新鮮感」,促使消費者消費再消費。

文化工業的其中一項特點是緊貼潮流,年青消費者向來是文化工業的主要對象。有人說,金像獎為《十年》的年輕本土派導演打了一支強心針。也許如此。但我認為,反過來看,也許更能說明《十年》為何會獲獎:香港電影金像獎此刻頒獎給《十年》,意圖為近年陷入低迷的香港電影打一支強心針,表明香港電影工業是「夠膽」的(《十年》監製蔡廉明在台上領獎致辭時語),也「刻意」讓年青觀眾更認識金像獎機制(金像獎主席爾冬陞語)。換句話說,通過頒獎給《十年》,香港電影工業向年青人說:「香港電影是屬於你們的!」(請繼續購票入場)。

爾冬陞受訪時直認,有些評審連電影也還沒有看過便投票,有感是次金像獎投票結果乃情緒主導。《冬嬋》導演黃鵬飛2月23日在香港教育學院舉辦的座談會上也承認,希望用「情緒」而非「情節」帶動《冬蟬》這個故事的發展,因此觀眾會有「睇唔明而覺得壓抑」的感受。(請參考樂語:《十年》座談會「踩場」)

在文化工業的生產過程裡,情感、情緒與體力勞動一樣,能夠為資本創造價值,因此被動員到價值生產鏈當中。而且,消費與生產處於互動的關係,消費者的情感倒過來被吸納成為生產一部分。在專業的電影工業從業員眼中,《十年》無論在敘事、情節、製作上都是「不專業」的,但這不要緊,重要的是它有效動員了觀眾的情緒,為電影工業輸送新養分。作為資深的香港電影工作者,爾冬陞十分了解情感與情緒的作用與力量,也明白到《十年》挑起的恐懼情緒是電影工業的新機,為電影工業打開「本土主義」這個以前不能觸及的題材。(「我非常肯定以前呢啲電影唔可以上,因為有條條例話唔能夠影響鄰地嘅關係,依家邊個夠膽咁講。」)《十年》手法不成熟不專業嗎?不要緊。現在,文化工業資本與代理人看到了「本土主義」的商機,更「專業」的本土主義電影將會陸續有來。

很多人嘲笑本土法西斯不成氣候,不具威脅。繼早前本土民主前線在新界東立法會補選中獲得六萬多票之後,《十年》獲獎再次告訴我們,凡是總有開端。本土法西斯開始的時候「不入流」、「不專業」,但它開啟了(恐懼)情緒這道閘門,一發不可收拾。一俟政治團體、資本家發現這些情緒可以吸納為己用的時候,就是本土法西斯發迹之時。

參考文章
樂語:《十年》座談會「踩場」
《東網》:「《十年》奪最佳電影 爾冬陞認情緒主導」
《明報新聞網》:「《十年》摘最佳電影 林建岳唔認同:香港電影界不幸 舒琪激讚爾冬陞非常勇敢」

2016年4月1日沙田大會堂門前空地放映《十年》的場面。(茵)

2016年4月1日,沙田大會堂前地《十年》放映場面。(茵)


III
討論
土茯苓、趙平復
2016年4月4日-6日

土茯苓:香港電影沒有死,它向來很會看風頭,風往哪裡吹,它就拍什麼。香港電影工業通過給《十年》頒獎,把「本土」元素正式吸納到電影生產制度之中,為其創造價值。

趙平復:「香港電影已死,本土電影萬歲!」不是說香港電影真的「死了」,而是說被稱為「本土電影」的政治趨勢被正式擺上了「香港電影」的神台。我認為這種「本土電影」的主要用途,不是直接的票房收益,而是政治效應——港獨思潮不可能作為一種「商品」被無限期炒作,隨著政治矛盾的上升,香港的政局在這幾年應該會有個了斷。

土茯苓:我同意港獨思潮不可能被無限期炒作,電影工業也不需要無限期炒作港獨。當港獨的商品價值被搾取完畢,電影工業就會另覓「題材」,就正如電影工業過去把不同題材搾乾搾淨為止。

我也同意本土電影的用途不在於直接票房收益(票房收益可能是最不重要的)。作為文化產業,電影工業需要不斷「創新」,吸收年青(人)的能量。「本土」作為政治符號給電影工業注入「有膽量」、「貼近年青觀眾」的意涵,有些人大概會認為,無論是否開拍「本土電影」,這些符號對整個電影工業都有利。

本土電影的政治效應的確令人擔憂,但我認同矛盾如此激化下去,反會導致香港政局有個了斷。想到這裡,我是比較樂觀的。法西斯與排外思潮可能一時得勢,但不會長久。什麼電影金像獎曾經頒獎給《十年》,將會是香港電影史上的污點。

趙平復:事實上,香港電影產業現在最賺錢的市場,是在大陸。大陸不少賣座電影的班底,都有香港的電影人在裏面。

這一兩天已經有幾位香港電影界的有力人物發言,指《十年》並不是香港電影在藝術水平上的真正代表作,而是一種政治情緒的宣洩。因此,我不相信現實世界中的香港電影業,會真的為了自己的所謂「理想」,而放棄大陸的龐大市場,忽然量產《十年》這樣的廢品。

《十年》的最大作用,是政治動員。那些所謂「社區投放」就是明確的證據。他們不在乎直接的票房收益,而是要強化泛民運動,強化反大陸的恐懼和厭惡情緒。香港電影界的大多數,包括內心反共反中的那些人,絕對是「見利忘義」的,不會公開製作不會為他們帶來龐大利潤的「本土電影」。

至於法西斯反動逆流的前途,我相信將會取決於反對他們的力量,能否及時的形成。如果法西斯勢力不能被香港內部的左翼民眾力量所有效抵銷的話,那就很會可能出現圍繞司法攻防所產生的一系列「憲政危機」,和武力取締所造成的各種後果。

土茯苓:上面的分析我大致都同意,但我仍然要消化它獲最佳電影的含意,以及電影人如何詮釋這些含意,後者會影響事件出現什麼效果。我不相信電影界的頭號人物有哪個發言出自「真心」﹣﹣無論是批評或支持《十年》的人,背後都是計算或利益攸關。杜琪峰開腔批評林建岳黃百鳴侮辱電影人,說明本土現在是有「價值」的﹣﹣無論是有形抑或無形的價值。

合拍片固然是大勢,要賺大錢必然要顧及大陸市場,但我相信,在「有利可圖」與賺大錢之間仍然有「空間」,香港的市場可能已提供足夠誘因給其他人拍「本土」或類本土電影。《十年》是爛片,若能找到技巧更成熟的導演和更專業的班底,本土電影是否能夠以更「專業」的面目示人而不失其煽動的效果(或有更佳的煽動效果)?

我仍然同意《十年》的最大作用是政治動員﹣﹣「社區放映」設在四月一日,兩日後就拿下最佳電影,我不相信這純屬巧合(沙田大會堂的那場放映,主辦團體再三稱許答謝「片商」的「無私精神」,容許影片公開免費放映,我就覺得異常造作與突兀,反倒有此地無銀的感覺)。

我不清楚投票程序,如果評審投票是在社區放映前後,又如果投票果然是情緒帶動,那麼社區放映肯定有份鼓起這些情緒。在這個意義之下,金像獎也成為了這場政治動員的一部分。

4 則迴響

Filed under 轉載, 港台民粹運動

4 responses to “關於《十年》獲獎

  1. mineg

    原作者的圖片註解雖不害文意,但有誤引。《永恆的猶太人》和《頹廢藝術展》應是兩個不同的展覽。

    這兩個展分別屬於一個稱作「恥辱之展」的系列巡迴展。其中第一個展是《反布爾什維克展》。第二個就是廣為人知的《頹廢藝術展》,展品內容是被納粹定義為「頹廢藝術」的創作,多是繪畫、雕塑等等。《永恆的猶太人》是系列展最後一個推出的,展出內容比較偏向文件性質,譬如像下面的照片裡,解釋猶太的生物特徵的展出(但有許多錯誤、刻板印象以及偽裝為科學的引用)。

  2. 感謝指正,我們已修正配圖標題。

  3. 引用通告: 本土法西斯主義是資產階級民運的延長 | 寸鐵

  4. 引用通告: 從《十年》獲獎看文化資本邏輯 – 彼時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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